澳大利亚华裔青年艺术家的机遇与生存现状

澳大利亚华裔青年艺术家们谈论澳艺术行业的生存现状,从左至右分别为:何青菁、王萌、夏金和罗旭能。 (Supplied)
澳大利亚华裔青年艺术家们谈论澳艺术行业的生存现状,从左至右分别为:何青菁、王萌、夏金和罗旭能。 (Supplied)

2009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澳大利亚的文化艺术行业是全国所有行业中最缺乏文化多样性的行业之一。尽管众多大型艺术机构和制作公司对澳大利亚社会当前的多元文化资产格外关注,但是来自少数民族背景的澳大利亚艺术家们在影视、舞台和音乐等领域依然面临相对挑战的生存环境。近日,我们采访了几位活跃在澳大利亚艺术行业中的青年艺术家代表,透过他们的故事来洞悉澳大利亚华裔艺术家的生存现状。

王萌:寻找传统古筝的“西洋”玩法

音乐家王萌在由她作曲并领衔的室内交响乐《茧》中演奏她改良后的中国传统乐器古筝。 (Supplied: Mindy Meng Wang)
音乐家王萌在由她作曲并领衔的室内交响乐《茧》中演奏她改良后的中国传统乐器古筝。 Supplied: Mindy Meng Wang

古筝演奏家王萌(Mindy Meng Wang) 出生在中国西北重镇兰州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6岁开始学习传统古筝演奏,16岁赴英国留学8年学习西方音乐理论,并于2011年以艺术家的身份移居墨尔本,开始了她在澳大利亚的职业演奏生涯。

除了要携带两架庞大的古筝穿梭在澳大利亚的各个城市之间演出以外,王萌首先面临的困境即古筝的知名度问题——在中国,古筝是一种无人不知的古典乐器,但在澳大利亚本地的音乐家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古筝是什么。

“中国古典音乐中一个八度只有五个音,但西方音乐每个八度有12个音,这为演奏这门乐器带来了很大的局限。”

无法即时转调、没有符合西方音乐理论的完整音程成为了摆在王萌面前的另一个难题。而王萌得益于其多年的传统古筝演奏和赴英学习音乐理论的经验,将古筝的琴弦作出大幅调整,按照西方音乐的理论作出按照12度音程的排列,再加以双古筝同时演奏的现场调控,完美地解决了古筝和西方音乐难以合奏的问题。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王萌的大胆尝试感到欢喜,就在她回国参加西部某著名大学举办的中西音乐差异性研讨会上,她的发言受到了传统民乐演奏者的抨击。

“东方音乐讲求内敛的美感和韵律,西方音乐崇尚个性的表达和释放,再加上从大西北到伦敦,我体会到古筝和西方音乐合作时,因其调性和演奏方式以及乐理的局限而造成的困难。然而这个问题,一直到我来到澳大利亚之后才找到了解决办法。”

东方和西方的音乐同时在她的血液里交汇,在解决了古筝音阶的局限问题后,她又发现,澳大利亚人对东方文化比较陌生,人们对不了解的事物会保持距离。这让她和本地音乐家开展合作的过程十分艰难。

王萌根据西方音乐的理论将传统的古筝琴弦重新调整,从而能通过古筝演奏西方音乐。 (Supplid: Mindy Meng Wang)
王萌根据西方音乐的理论将传统的古筝琴弦重新调整,从而能通过古筝演奏西方音乐。 Supplid: Mindy Meng Wang

“几乎没有本地的艺术家知道古筝是什么,再加上这种陌生所带来的距离感,让人们本能地排外,然而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增进了解,以合作的形式告诉人们古筝是什么。”

随着慢慢积累和本地音乐家和演奏者展开合作的经验,王萌也越来越能找到自己的风格。2016年,她和澳大利亚几乎无人不知的摇滚乐队Regurgitator合作,在维多利亚美术馆(NGV)的安迪·沃霍与艾未未艺术展的闭幕典礼上进行表演。王萌以改良过的古筝代替摇滚乐中的吉他,在表演中大放异彩。

“这种中西合璧的音乐演奏形式在澳大利亚的主流音乐舞台上几乎还没有出现过,所以人们觉得惊奇,并耳目一新,”王萌说。

尽管表演结束了,但是Regurgitator邀请王萌和他们进行全澳巡演。在悉尼艺术节、布里斯班艺术节和阿德莱德澳亚艺术节中,他们的合作收获的好评如潮。

然而,王萌始终希望古筝作为一件古典乐器,能够有朝一日和西方的室内管弦乐队合作。

她找到了澳大利亚顶级的室内交响乐团——澳大利亚艺术交响乐团(Australia Arts Orchestra)。她首次尝试以西方现代音乐理论为基础进行作曲,把古筝、中国传统打击乐、东方佛教音乐及爵士乐和室内管弦乐结合在一起,并带着几名澳大利亚的优秀音乐家前往敦煌采风。就这样,她完成了自己的作曲,《茧》 (Cocoon)。

“作为新一代音乐家,我想融合东方和西方音乐,给彼此机会去建立了解和认识。《茧》是我的作品《丝绸之路》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它代表着孕育和融合,代表着我的血液中流动的文化会以一种新的形式在澳大利亚的土地上扎根。”

《茧》记录了王萌只身一人带着古筝从中国西北走入英国音乐学院深造又纵横澳大利亚主流音乐舞台的心路历程。它将作为Mapping Melbourne的一部分,于12月16日在澳大利亚最顶级的音乐厅之一Hammer Hall进行演出。

夏金:青年作家的自我认同与疑惑

图为夏金在其戏剧作品《镜之缘》的排练现场。 (Supplied: Bede McKenna)
图为夏金在其戏剧作品《镜之缘》的排练现场。Supplied: Bede McKenna

夏金(Kim Ho)出生在悉尼的沃龙加(Wahroonga)。他的母亲是澳大利亚白种人,他的父亲是来自新西兰的马来西亚华人。作为在澳大利亚本地出生的混血儿,夏金的经历和新移民王萌的经历一样引人深思。

2013年,17岁的夏金写下《爱的语言》(The Language of Love)独角戏剧本,并受到了澳大利亚青少年戏剧公司的青睐,制作成一部短片。该片一经发布就获得了极佳的评价,并在视频网站Youtube上收获了惊人的播放量,并得到了包括艾伦·德杰尼勒斯(美国著名脱口秀主持人)等多位名人的称赞。该片在 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电影节中展出,也让夏金跻身2015年度澳大利亚全国杰出青年奖(National Youth Awards)的最终提名。

然而迅速成名的他并未在娱乐工业的五光十色中停留太久,光环的背后,他更加在意的是澳大利亚的人文现状。

“有一位著名的非白种人作家告诉我,根据他们的经验,我永远不会被认为是澳大利亚作家,我只算是一个澳大利亚亚裔作家。”

带着这份似乎与生俱来的忧虑和正义,他在墨尔本大学学习写作期间创作并出演了多部话剧,探讨他的自我认同矛盾和在亚裔澳大利亚年轻人中存在这一普遍现象的根源。

 “[我们看到的]西方故事中亚裔人物的稀缺,以及我们的舞台、荧幕和课本中亚洲故事的匮乏,都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算一个澳大利亚男孩。”

夏金认为,混血儿的外貌和他的澳大利亚口音为他在澳大利亚亚裔艺术家中能够脱颖而出创造了有利条件,但每当想起他那些以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的艺术家朋友,他都会心生一份愧疚感。这份关于自我的内心矛盾在他的写作之路上逐渐升级,慢慢演变成为对弱势群体的格外关注。无形之中,这一切为他今年的话剧作品《镜之缘》(Mirror’s Edge)作出了铺垫。

来自悉尼的华裔混血作家夏金将华人文化和澳大利亚文化的冲突与融洽搬上戏剧舞台。 (Supplied: Bede McKenna)
来自悉尼的华裔混血作家夏金将华人文化和澳大利亚文化的冲突与融洽搬上戏剧舞台。 Supplied: Bede McKenna

《镜之缘》讲述的是一群来自中国的游客无意间发现了坐落在维多利亚州的盐湖,他们为它取名为“天空之镜”,并在微博上得到了人们的踊跃转载。因此,越来越多的游客前往盐湖观光,在那里,不同的文化产生碰撞,来自不同背景的人们互相邂逅的故事。

夏金表示,他希望能呈现各种各样的情绪——澳大利亚乡镇地区的民众对中国游客的(接纳与抗拒)的冲突感、澳大利亚自然景观的神奇之美,以及澳大利亚人如何理解自己的种族歧视历史。

这部作品也是夏金首部进入澳大利亚主流戏剧公司视线的作品。2017年1月,该剧本被选入澳大利亚亚太表演艺术三年展(AsiaTopa)中的剧本研讨单元Cybec Electirc。9月,《镜之缘》由墨尔本大学学联剧院(Union Theatre)的艺术总监佩特拉·卡莱弗(Petra Kalive)担任导演并搬上了舞台。

 “我们的历史一直是多姿多彩、兼具着不同肤色的。令我感到震惊的是,当你开始把这些故事拿出来,当你赞叹别人不同的文化而不是恐惧他们时,我想你会看到我们国家的未来会是多么的特别,”夏金向澳广表示。

然而,尽管他担忧澳大利亚戏剧行业的文化多样性和代表性,但是近年来,随着主流戏剧公司不断拓宽视野、关注多元文化以及其中的故事,他亦是一位受益者。

“澳大利亚将在未来更加关注亚洲,我相信散居在澳大利亚的亚裔艺术家拥有十分独特的地位。我们将能在未来促进我们的国家和邻国之间的跨文化关系,”夏金说。

何青菁:从艺术家转型为协助艺术家交流的使者

澳大利亚华人艺术家何青菁称,她能够帮助中澳艺术家进行沟通的机会离不开几代前辈的努力。 (Supplied: Felix Ching Ching Ho)
澳大利亚华人艺术家何青菁称,她能够帮助中澳艺术家进行沟通的机会离不开几代前辈的努力。 Supplied: Felix Ching Ching Ho

1985年生于香港,何青菁 (Felix Ching Ching Ho)从小在绘画、钢琴的艺术氛围中长大。15岁时,何青菁第一次接触到舞蹈,从此打开了她对表演和舞台的兴趣。“从那时开始,性格产生了变化,从文静的性格中看到了自己外向和活泼的一面,”正在北京协助中澳艺术家完成作品的她通过电话表示。

澳大利亚对于何青菁来说有着几重不同的意义。最初,她以留学生的姿态来澳读书;随后以自由艺术家的身份行走于本地主流与边缘艺术团体之间;如今,她以中间人的身份帮助中澳艺术家在工作中进行更为有效的沟通。

19岁那年,何青菁进入墨尔本大学就读音乐专业,得益于墨尔本大学学生戏剧的悠久历史和华人学生戏剧社团的良好氛围,她应征了一份音响操作员的志愿者工作。那是2006年,现如今回溯十多年前的那段青葱岁月,何青菁表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生,音乐和舞蹈方面的长期积累无形间为我走入戏剧世界打下基础。”

尽管当时的她只是留学生的身份,但她一直在争取和本地戏剧社团和文化机构学习的机会。2009年,她导演的作品《饮食男女》获得墨尔本大学年度最佳作品奖,成为墨尔本大学近50年来的戏剧历史中唯一一部由留学生制作的非英语对白的获奖剧目。此后,她以副导演的身份参与了墨尔本戏剧公司(MTC)制作的话剧《美好结局》(Happy Ending),并在次年在中澳合作的双语音乐剧《蝴蝶》(Cho Cho)中担任副导演的工作。《蝴蝶》在墨尔本和悉尼的顶级演出场所进行了为期两个星期的公演。何青菁表示,她所得到的机遇得益于几代前辈的共同努力。

“那是一个转变的开始,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它开启了我自己未来事业的发展方向,现在回想,它是我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她说。

2014年,澳大利亚马尔特豪斯剧院(Malthouse Theatre)同中国国家话剧院合作,邀请著名导演孟京辉来澳制作布莱希特的经典剧目《四川好人》。何青菁再次以副导演的身份,运用她的专业剧场知识、协助中澳艺术家交流的经验以及对中文和英文两种语言技巧,帮助中澳艺术家进行更为缜密的沟通。

“艺术创作需要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我曾经深深怀疑自己只是因为做艺术太难而不得已做这些事。但在这些经历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从艺术家的身份,转变为促进中澳艺术家沟通的中间人。”

成为中澳艺术家交流的中间人,让何青菁终于看到了一条能够养活自己的道路。从事艺术多年来,那一年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交税。

“那么多年,我的收入从未达到澳大利亚人交税的收入标准,但那一年我交税了,”她说,这既像是一种长期的经验投资,也是一种经济上的累积。跟着中澳艺术家工作让她有机会向一些顶级的艺术家学习并快速成长。

几年的积累使何青菁终于有能力创办自己的工作室,在谈到未来的发展时,她说,“接下来想成立自己的小剧团,为未来两三年作一个规划。现在很忙,但还是在读剧本、找题材、找人合作。希望下一年会做一些小作品出来。”

罗旭能根据其自传改编的电视剧《罗氏一家》在澳大利亚荧幕上引起热烈反响。 (Supplied)
罗旭能根据其自传改编的电视剧《罗氏一家》在澳大利亚荧幕上引起热烈反响。 Supplied

罗旭能(Benjamin Law)是当代澳大利亚艺术领域最成功的亚裔作家之一。改编自他的家庭经历的电视剧《罗氏一家》(The Family Law)在澳大利亚电视荧幕上一经播出即引发热烈反响。

在谈到澳大利亚当前的艺术产业现状时,他表示,尽管在澳华人的数量约占澳大利亚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但澳大利亚媒体和艺术行业依然十分缺乏亚裔面孔。

“我确实了解在很多行业中打拼的亚裔澳大利亚人觉得被主流社会所排斥,艺术行业是最缺乏多元文化的行业之一,”罗旭能说。

罗旭能还表示,即使在艺术行业,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现状。

“我们有很多成功的亚裔作家,但是诸如影视之类的依赖大量投资的艺术领域,依然存在种族歧视的现象,”他说。

“在2018年即将到来之际,我们看到许多艺术机构已承认多元文化的必要性。这显示出积极的一面,许多艺术公司已经有推动多元文化发展的意识,但承认和关注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样的理念必须依靠作品和实践得到落实。

题图:澳大利亚华裔青年艺术家们谈论澳艺术行业的生存现状,从左至右分别为:何青菁、王萌、夏金和罗旭能。 (Suppl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