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鸿鸣--华裔印尼旅行作家的中国情愫

翁鸿鸣

翁鸿鸣(Agustinus Wibowo)是一位旅行作家和摄影师,来自印度尼西亚。近日他参加了在西澳州首府珀斯举行的作家节。翁鸿鸣被视为印尼旅行文学一个新流派的先锋,他的故事让读者能体验他的亲身经历以及精神和情感的旅程。澳洲佳与翁鸿鸣进行了访谈。

你在珀斯作家节上讨论了什么话题?

我参加了两场讨论,第一场是与澳大利亚著名的探险家与旅行作家蒂姆·蔻普(Tim Cope)一起进行题为“游历生活”的讨论。

我与蒂姆一起讨论的其中一个有趣问题是我们是不是会自称为现代游牧一族。

我的观点是,游牧与为了自己进行的旅行有巨大差别。

游牧族一年内迁徙多达四次(跟随季节的转变),但是他们在春天、夏天、秋天以及冬天都有固定的牧场。他们仍然受到边界的限制,国际上的或者传统上的限制,而且他们游牧的目的是为了生存。

相比之下,一个现代旅行者在选择去哪里以及为何去都拥有多得多的自由。

我参加的另一场讨论叫“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一同参加的还有尼日利亚的诗人因努瓦·爱拉姆斯(Inua Ellams)以及南非的活跃人士斯桑克·姆希曼(Sisonke Msimang)。

我们三个在人生的某一阶段都曾经是移民:在不同的国家生活,经历过歧视或者种族歧视,也曾探讨过家的意义。

在这场讨论会上,我分享了我作为一名华裔印度尼西亚人在印尼前总统苏哈托的“新秩序”政权统治下的反华环境中成长的经历。

“这些歧视促使我思考中国作为我祖先的国家是否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来到中国,在那里生活了几年,试图找到我的“中国情愫”,最终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我所想,我其实并不属于那个国家。

在2005年,我开始了长达四年的跨洲旅行,从北京出发,梦想到达南非。我把它称为我的“跨洲壮举”,梦想能找寻我真正的家。

可是我并没能到达南非,因为我在阿富汗待了将近三年。

在游历世界十年后,我回到我在印尼的家,当时我的母亲患了癌症,处于弥留之际。

我意识到家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家是一种精神状态,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你的过去与你的未来达成和解。当达到这种境界,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你的家。

翁鸿鸣与来自尼日利亚和南非的两位作家探讨“家”的意义
翁鸿鸣(左二)与来自尼日利亚和南非的两位作家探讨“家”的意义Supplied

你出生于印尼爪哇的一个华裔印度尼西亚家庭,在那里上学直至读大学,但是没有读完,转而到了中国北京读大学。这背后是什么原因,是因为你觉得你体内流淌着中国的血液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并非全部。作为印度尼西亚的华人少数族裔,我父母从小教导我要努力学习,长大才能在这个国家生存。因此我曾经把学业作为第一要务。在印尼举行的全国联考上,我的成绩在我们省名列前茅。我被印尼顶尖的公立大学之一录取。(在那个时候歧视现象仍十分严重,华人能进入公立大学读书还挺难的。)

但是我对大学老师的敬业精神感到失望。一些老师经常事先没有通知就不来上课,让同学们在课室里空等。有的老师习惯随意对学生的考试进行打分,让我不禁想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因此我试图拿到海外大学的奖学金,但是一个也没拿到。

我的父亲瞒着我给我存了些钱送我出国读书。那时候绝大多数的华裔印尼学生都会选择美国或澳大利亚,但是我的家庭没有这样的经济能力,而且我父亲希望我能学习“东方的”价值观而不是“西方的”价值观。因此他送我到北京读书,那时候北京可不是一个很受欢迎的留学目的地。他希望我能保持与我们的祖先的身份传承,而且他预见到有一天中国将会成为世界上伟大的国家之一。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是对的。

你在中国的时候会觉得与别的中国人很亲近吗?你是否感觉跟回家一样,因为这是你祖先的国家,而且在印度尼西亚你感觉并不受欢迎?

刚开始的时候是的。我在印度尼西亚的童年时期常常被同学或者大街上的人欺负,仅仅因为我是华人。来到中国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就像在大海里畅游的一条鱼那么自由,我无需担心我的肤色或者我眼睛的形状。但是后来我意识到,家的问题不只关乎种族。

在中国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者。我在印尼长大,拥有团结一心的价值观以及一种爪哇精神,讲求精神上而非物质上的富足。这种价值观与中国人的追求格格不入,他们追求的是物质上的成功并且在个人之间的竞争中取胜。我能理解中国人的想法因为我自己就是华人,但是不知怎么的那时我觉得自己真的不属于那个强调这些价值观的社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印度尼西亚人,很讽刺地,这种醒悟发生在我在中国的时候。”

你能说16种语言,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倾向于用“学习”而非“掌握”。我学习了十几种语言。有的是自然而然学会的,像印尼语和爪哇语,有的是在学校学的,例如英语、中文、日语、德语、俄语、法语,有的是我自学的,包括乌尔都语、波斯语、土耳其语、吉尔吉斯语、哈萨克语、乌兹别克语、蒙古语、托皮斯语、荷兰语、缅甸语、苏利南汤加语。

但是语言就像一把刀,如果你从不使用它,它就会钝。我学习这些语言到至少中等程度,使我能够与当地人交流并且至少能做一些采访,但是有的语言已经从我的记忆中褪去了,因为我很久没用了。

我学习的方法是自学语法法则以及一些基本词汇,这样我就能自己组织起句子来表达意思。然后当我到访那个国家并且积极运用当地语言后,词汇量和语法知识的掌握速度会快得多。

“对于我来说,学习语言不仅仅为了与当地人沟通,这也是了解当地人的思想以及文化的重要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