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父亲对于我是一位同性恋者感到失望 我从没想过他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并投票赞成

杰森·欧姆与父亲一起,于2015年游览国会大楼。 (Supplied)
杰森·欧姆与父亲一起,于2015年游览国会大楼。 (Supplied)

这个电话来的突然,打破了父亲和我之间长期的沉默。

去年早些时候,父亲从我的家乡墨尔本打来电话。我在悉尼工作,当时正坐在喧闹的哈里斯街(Harris Street)上方的一处阳光四溢的露台上吃着三明治。

父亲很少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还有点难过,我努力听清他在说什么。

“杰森,我老了,”他用缓慢且抑扬顿挫的语调说,还有点柬埔寨口音,“我想问你,你会娶妻吗?”

我向他坦白出柜已经有15年了,他不止一次表达过对我感情生活的关心。

现在,他打算为我安排一门婚姻,对方是一名成功的年轻柬埔寨女性,我在墨尔本的家人都很了解她。

“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他说。

包办婚姻的影响

我第一次接触柬埔寨包办婚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那是在80年代的墨尔本。

我记得自己在一户人家里,看着新郎和新娘穿着白色礼服拍照。

杰森及其家人在80年代的墨尔本,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柬埔寨包办婚姻。 (Supplied)
杰森及其家人在80年代的墨尔本,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柬埔寨包办婚姻。Supplied

一位表兄站在我旁边,他发现了这对新人在今天以前从没了解过对方。

“他们怎么会相爱呢?” 他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于是问了父亲。

“他们会慢慢相爱的,” 父亲解释说。

父亲的失望

这个逻辑缺乏合理性,然而几十年后,这样的事情却出现在了我的身上。

电话线那头,父亲还在继续说着他的建议,说着他想拥有一个大家庭。每当朋友们自豪地给他展示孙辈照片的时候,父亲会非常羡慕。

“这并不意味着你的生活就比别人少了价值,”我说。

他听不进去。

“你娶了老婆,然后有孩子,然后就会有孙子,”他解释说。“这才是生活,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就这样。”

这是生活。就好像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生活是不完整的,” 他说着,并用力地强调每一个字。

我告诉他,假如我有个丈夫,那也并不就意味着我们不会有孩子。但哪怕我是一个直男,我也很有可能不会要孩子。

电话快结束的时候,他听上去被我的言论打败了。

“好吧,我现在不去想这个了,我要正常地生活,” 他说。

文化差异很深

我试着吃完自己的三明治,但是我已经不再觉得饿了,我的眼睛感到酸痛。

我跑到了楼梯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脑海里不停回放着这么些年来我与父亲间各种不悦的沟通。

我们开车去机场的时候,我跟他说如果[同性婚姻]合法化,我会多么希望与一个男人结婚。

或者我的父亲给我看一位漂亮女性朋友的照片,然后会问我为什么没有被她吸引住。

“那天晚上,我告诉父亲我是一位名同性恋者,他紧紧地握着一把椅子,平静地说 ‘但是我们把你送去的是教会学校。’”

这些回忆不停地在脑海中涌现,强调着父亲的话语“我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坐在台阶上,我意识到无论我自己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不娶老婆,对父亲来说就永远都是不够的。

为什么他不能正视一个真实的我?

父亲以国际留学生的身份于20世纪60年代从柬埔寨来到澳大利亚并逃过了红色高棉的屠杀(the Khmer Rouge)。作为柬埔寨佛教家庭,家人对我的身份感到尴尬。

柬埔寨的亲戚们竭力地问我“你什么时候结婚?”

当我回答“等到合法的时候”通常都会看到一副副惊呆了的表情。

杰森与父亲于2015年在柬埔寨旅游,这里是杰森父亲出生的地方。 (Supplied)
杰森与父亲于2015年在柬埔寨旅游,这里是杰森父亲出生的地方。 Supplied

我母亲的欧亚马来家庭对于我这点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尽管他们是天主教徒。

我12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所以很长时间以来就只有我的父亲和我,他那出生于澳大利亚的儿子,在他们的文化差异和隔代差异间斡旋。

父亲将会如何投票

距离父亲上次给我的电话建议已经过去了12个月多一点,同性婚姻调查也已经开始了。

我想象着父亲看电视新闻的样子,被一篇又一篇的故事轰炸着。我很担心他会投反对票。

我担心他会拒绝出席我今后的婚礼。我想象着自己独自站在牧师前宣誓,在众人面前奔溃大哭的画面,只因父亲不在。

我给他写了封邮件。

“你有看同性婚姻邮寄投票的新闻吗?你考虑过自己要怎么投票吗?”

我点击了发送,我每天检查自己的收件箱,但是没有任何回复。过了一周他才给了答复,他的回答小心而谨慎。

“这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这事已经拖了很长时间了。等着看投票结果吧,” 他说。

父亲的回复等于没有回答,特别像是政府部门在“发表声明”。我被自己的父亲拒之门外。

几周以后,支持阵营(the Yes campaign)推出了欢快的宣传活动,敦促人们“给自己的亲戚打电话”来谈一谈这次的调查。如果真这么容易就好了。

一则广告展示了安格鲁-亚克逊(Anglo-Saxon)家长把手搭在他们同性恋儿子的肩上,以示支持。他们看上去和我或者我的家庭可不一样。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特恩布尔政府的这项调查迫使很多像我一样的澳大利亚人与不接受我们的家庭成员做斗争。

“尽管支持阵营对现代多元社会的乐观憧憬,但很多澳人仍然生活在重重的秘密甚至是耻辱之下。”

他们被迫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或者让这件事在自己面前隐藏起来。

他们安静地坐在家庭餐桌前,恐惧着仅仅只是提到自己的性取向就会引起难听的词语或者更糟。

他们是被容许的人群,而不是被接受的人群。

如果同性婚姻合法化,杰森希望自己能与男人结婚 (Supplied)
如果同性婚姻合法化,杰森希望自己能与男人结婚。Supplied

几周过后,我收到了一位马来西亚天主教徒姨妈的短信,看完我流泪了。

“我选了赞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祝你快乐,孩子。”

我的马来叔叔也决定投赞成票。

这件事给了我再次给父亲写邮件的勇气。也许他需要知道这次调查将会对我产生怎样直接的影响,我朋友建议说。

所以我在邮件中这样写到:

这周我收到了姨妈和叔叔的短信,他们说在邮寄调查中投了赞成票!

他们对于我的支持,我很感动。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很多,他们接受了真实的我,他们也理解这对于很多像我一样的澳人将意味着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这次邮寄调查对我有着直接的影响。如果投票结果是赞成票占多数,那么同性婚姻就很有可能会合法化,这也就意味着有一天我可以像别人一样去结婚。我真的很希望你为了我可以投一份赞成票。

过了几天父亲回复了我。

这封回复邮件在我的收件箱里躺了一阵子,我害怕打开它,我害怕看到父亲怒不可遏的回答。

杰森,你好,这次同性婚姻讨论了太长时间了。政治家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所以他们让大家投票决定,这样人们就不会去指责他们。姨妈和叔叔都投票赞成,这很好。我也在此次调查中投了赞成票。一切都很好,我希望天气会越来越暖和。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联合国做了一次非常真诚实在的演讲。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爸

我呆住了。为什么他的想法会产生这么大的转变?他是被其他家庭成员说服了吗?我又重新看了一遍他的言语,紧紧抓住这一珍贵的时刻。

永远不会太迟

我再一次和父亲说话是在墨尔本,他从郊区开车过来和我在酒店的咖啡厅见面。

我们说了他最近装修的事情,给一些旧地板上色并做抛光。我们聊了疯狂的楼市,父亲街区的一栋房子售价超过100万澳元。最后,我们还是回到了这次调查的话题上。

“所以,你为什么最后投了赞成?”

“时代在改变,” 他慢悠悠地说。

“但还要递交到议会,决定会由他们来做。”

他顿了一下。

“有些柬埔寨人投了反对票。但那是亚洲人的固有想法,所以很难改变。”

然后我们又聊回到房市。他是一个少言寡语的男人。他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擦拭了自己的眼睛。

我付了饭钱,帮助他返回到车上。

在信号灯停住的时候,我再一次开口。“离调查结束只剩几周了,我想知道人们是否能改变想法。”

“永远不会太迟,” 父亲说。

灯变了,我们沿着雅拉河(Yarra River)一路开下去。


题图:杰森·欧姆与父亲一起,于2015年游览国会大楼。- Suppl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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